凡煙小說

☆、1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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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,她永遠沒有原諒他。她用一生向窗外凝望,像許多女人那樣凝望,胳膊肘支起憂傷。我想知道她是否隨遇而安;是否會為做不成她想做的人而傷懷。埃斯佩朗莎。我繼承了她的名字,可我不想繼承她在窗邊的位置。

——桑德拉《芒果街上的小屋》

雨很快也將這位威風凜凜的傳奇人物澆成落湯雞。他厲聲說:“蘭因,你日後會後悔的!”

在屋內,他已經和女兒爭論許久,他說彭光輝只想攀附龍鳳。

郭蘭因反駁:“我和他交往時,根本沒告訴過他我是誰,要不是爹地你派人跑去學校抓我,他到今天也不知道我的身份。”

郭義謙又說,他接觸過不少從大陸出來的人,德行都有問題。郭蘭因聽了發笑,不想再和他說話。到這漫天的雨裏,拽不動彭光輝,多年被壓抑的情緒終於爆發:“你憑什麽說阿輝德行不好,你了解他嗎?你就妄下結論。”

郭義謙冷冰冰地看跪在地上的年輕人一眼:“你跟他交往多久?三個月還是四個月,這感情有深到要下跪嗎?”

郭蘭因翹起右邊嘴角,笑容諷刺而哀傷:“感情的事,和時間有關系嗎?你還不是為了交往幾個月的大明星,要跟我媽離婚?”

“我沒有要和秀兒離婚,是她自己要走的。”

“是你逼的。”

四年來,還沒有人敢在郭義謙面前這樣提起司玉秀,一時間他心潮難平。

彭光輝跪坐在地上,問了郭義謙一句話,也是他們這一生唯一的交談。“郭叔叔,你覺得我哪兒做得不好,我可以改。”

“改?人的本性能改?”郭義謙說,“你之前做什麽的?報社記者。在那邊也算好工作了,你說不幹就不幹,向所有可能借錢給你的親朋好友借錢,籌了五萬塊來新加坡。你來新加坡留學,是為了談戀愛,是向往自由世界?你想幹一番大事!”

郭蘭因那時太小,不懂他父親的眼力。“那有什麽不對?你不是常這樣教哥哥,想要他青出於藍而勝於藍。怎麽抱負這種東西,只需你郭家人有,平民百姓就不能有!”

“一個男人,不可能既有野心抱負,同時還能守住兒女情長。我教兆旭兆明,是因為他們娶的是別家女兒,情不情長,跟我有何關系?但你是我女兒,你不需要一個這樣的男人。”

要到今天,要等做了父親,也有女兒要出嫁,彭光輝才懂當年的郭義謙為何那般聲色俱厲。淩彥齊的家世太出挑,要是再學了他媽,哪怕是五成的做派,他女兒這一生都幸福不到哪裏去。

還不如現在這樣的好。以司芃的個性,還能壓他一頭。“你們年輕人的事,自己心裏有數就好,我不介意。”

大概因為盧思薇,淩彥齊對別人家的父母如何對待孩子,要求也不高。甚至他還覺得彭光輝挺開明,也不像司芃所以為的那麽偏愛陳潔。他迫不及待想修覆這對父女的關系,所以把春節去新西蘭看星星的事提早說出來。

彭光輝錯愕:“你們兩人去,不就好了?”

“以後我們能去的地方,還很多。”淩彥齊說,“有件事,想問一下爸爸,司芃阿婆和媽媽的骨灰,是安葬在你老家嗎?”今天早上陪著去墓園,他偶然想起了在郭宅吃晚飯時,陳潔不自然的表情。

“你不提,我都快忘了這件事。要問小花。蘭因的追悼會開完後,她就把骨灰給抱回來,說過幾天再下葬,那會大家心情都很難受,知道她也不會聽話,就隨她去了。”

“那阿婆呢?”

“她阿婆死,她一個人都沒通知。”彭光輝痛心疾首,“等我知道消息,外母都已經火化了。她說是阿婆的意思,不要通知任何人,也不要任何人來吊唁。”

“她們沒下葬。”淩彥齊心空蕩蕩的,回望這漸漸黑了的臥室和幽深的走廊,它們還在這棟樓裏。

“她說她寄存在殯儀館,我後來派人去查,都沒有找到。”

淩彥齊望向窗外的玉蘭樹,想起他曾收到司芃發過來的一張照片,就是這棵玉蘭樹。點開手機相冊去翻,果然有,還是他為她買新手機後拍的第一張照片。他心中有種奇怪的感覺:“這棵玉蘭樹,是從小就種的嗎?”

“不是,蘭因剛生病那一年,小花自個去花卉市場扛了棵樹苗回來。”彭光輝回答。他記得以前的院子全鋪了馬賽克地板。小花不願意聽阿婆的話,把樹苗栽在盆裏,非要找人來鉆地板,鉆了一平米的土,把這棵樹給種下。

“她很喜歡玉蘭花?”

“玫瑰,她從小就喜歡玫瑰。我岳母喜歡玉蘭的清香。至於蘭因,帶蘭字的花,鈴蘭、玉蘭、米蘭、木蘭、蝴蝶蘭,……,都很喜歡。”

淩彥齊沖下樓去。天色昏瞑,坐在玉蘭樹下的司芃,直勾勾地望著院外,眼神裏是比這暮色更深的憂傷。他盯著那雙眼,問道:“這棟小樓裏,你有什麽東西要帶走嗎?”

司芃搖頭:“能不能別讓你媽拆掉它,我什麽都不帶走。”

“好。你等等我,我現在有事情要辦,今晚就不回來了。”

淩彥齊急匆匆走出院子,驅車回盧宅拿護照,給他的秘書打電話:“趕緊幫我訂去新加坡的飛機票,對,就今晚。”

片刻後,秘書回覆:“淩總,現在已沒有頭等艙和商務艙,……”

“沒關系。”淩彥齊打斷她,秘書還是接著說完,“紅眼航班,淩晨一點二十出發,到達樟宜機場五點半。”

“沒關系。”

“好的,淩總,我馬上訂,需要……隨行人員麽?”

“不用。”

這棟小樓承載的不僅僅是司芃的過去,她的思念,還有她未完成的願望。一旦知道司芃這五年來心心念念著的是什麽事,淩彥齊就沒法讓她再多忍受一天。

玉,是司玉秀;蘭,是郭蘭因;花,是彭嘉卉。

淩彥齊離開沒多久,盧思薇和黃宗鳴同時來到小樓。司芃從樹下站起來,盧思薇瞥她一眼:“你爸呢?”

“在樓上。”司芃帶著他們去樓上小客廳。兩家大人成了親家,都還未正式見過面,握手寒暄兩句,便坐下來談曼達的事情。

曼達現在是既無董事長也無總經理。高層幾乎都是金蓮的人,毫無疑問需要大換血。以今日彭光輝的身體狀況,要把這事做好,太勉強。

盧思薇說到這,看司芃一眼,後者正靠著對面的鬥櫃,漫不經心聽他們談事,好像曼達跟她沒什麽關系。

“我和郭董通過電話,大鳴和天海願意買下你名下所有曼達的股份。大鳴六成,天海四成,以他們為主,是方便曼達的生產線整體搬遷去馬來西亞。產品設計和銷售系統留在國內,從定位到營銷到落地,都要重新梳理布局,這一塊由天海負責。董事會重新選舉,執行總裁由大鳴和天海共同決定。”

彭光輝笑道:“是哪位郭董要買下曼達?”

“沒有老爺子點頭,借你那位大舅子一百個膽,他也不敢買曼達。”

彭光輝向司芃招手,要她過來:“小潔既然死了,曼達以後就是你的,你有什麽意見。”

司芃搖頭:“你自己定。”

“彥齊呢?”彭光輝頭一偏,往走廊裏看。

“他有事走了。”司芃回答。

“去哪兒了?”彭光輝和盧思薇同時發問。

司芃搖頭:“不知道,他沒說。”

彭光輝嘆氣,盧思薇看他神情:“別指望小的了,不管是你女兒,還是我兒子,你都指望不上。”

聽到這句話,司芃才有點反應,不好意思地撓撓耳後根。她有自知之明,即便被人當成鴨子一樣趕,她也不像淩彥齊,還能爬上架子。

“賣吧。”彭光輝說。不賣還能咋地,賣給大鳴和天海,總比在資本市場裏被人挑三揀四的強。

曼達最風光時市值高達五百億,退市時已腰斬一半,到今天,資產公允價值只有155億,其中商譽減值最為嚴重。

彭光輝手上還持有曼達30%的股份。大鳴和天海的收購價為55億人民幣,稍有溢價。郭義謙和盧思薇兩個老奸巨猾的商人,願意出這部分溢價,願意接手這個爛攤子,全是看在司芃外孫女和兒媳的面子上。

見他點頭答應,盧思薇拎包起身:“既然我們說定,具體的事情就讓法務、風控部門來跟了。我還有事先走了。”

彭光輝也站起來:“你忙,我還有事情要和宗鳴說,小花,去送送盧……,你媽。”

“你媽”兩個字,讓司芃縮了縮脖子。盧思薇也不等她,“噔噔”踩著樓梯下去了。到了一樓,轉頭看司芃額頭,紗布拆了,五厘米長的疤痕好明顯。她伸手指了指:“腦子好了沒有?”

“好了啊,本來就沒什麽事。”

“沒什麽事?那輛面包車上四個人,兩個死了,一個骨折,就你啥事沒有,命太好,對吧。”盧思薇把包放在鋼琴蓋上,大剌剌坐在盧奶奶的那張高腳藤條沙發上。

盧奶奶耳朵尖得很,立刻從臥房出來:“思薇,……”

盧思薇手一擡,打斷她的話:“放心,姑姑,我不趕她,郭義謙的外孫女,我哪裏趕得動。你回房睡吧。”她轉臉朝著司芃,“彥齊說,他不回新加坡去撤銷結婚登記,你要是也不想的話,那我現在就是你婆婆。有些話,我要跟你說明白。”

司芃雙手插進兜裏,身子後靠在欄桿上,頭一直低著,沒擡起來。她等著盧思薇訓話,等好久也沒聽見聲音,一擡頭便看見人一雙怒目,又死死盯著她。她心裏納悶,我啥事沒做,怎麽又得罪你了?

“你家長輩跟你說話,你都這樣子?”

哦,樣子不好。司芃把手從兜裏拿出來,垂在褲縫邊,擡頭挺胸站好,像個等著挨家長批評的混賬青年:表面上恭恭敬敬,實際上油水不進。

果然,盧思薇看得更生氣:“你要是真為彥齊著想,能不能把你這種‘我就這樣,你愛咋咋的’的勁收收!”

“那你怎麽不收收你那眼神?你要是為你兒子著想,能不能先別瞧不起人!”

“我瞧不起你?那你做什麽事,讓人瞧得起了?”潛臺詞便是,你做的所有事情,我都瞧不起。

司芃臉色一白,撇過頭去不說話。

“今天我為什麽要來找你爸?你能臨危受命,把你爸你媽花了一輩子心血的曼達給救起來?我要不出手,這些事情最後都會壓在彥齊肩上。就像那天,你跑去掐陳潔脖子,最後呢,卻是彥齊在幫你死命拉著她!”

盧思薇極力壓制高亢的聲音和情緒,樓上小聲討論的兩位還是聽到了。黃宗鳴扔下筆,想下來勸兩句,彭光輝拍他手腕:“沒事,坐下,我們接著說。”

盧思薇憋著的一股氣趁著兒子不在,全發作了:“當然,曼達今天的局面不是你造成的;夏陽坑裏的車禍,也不是你搞出來的。可是,你要是有點責任心,哪怕有那個墜樓的陳潔一半的爭強好勝心,事情就不會是今天這樣子。一出事你就只會躲,你把世界讓給他們,任由他們借你名義四處橫行,怎麽,無論他們做什麽惡事,你都問心無愧?你躲在這裏,是清凈了?還是高貴了?你有種,就別讓一堆人跟你屁股後面收拾殘局!你看看那個黃律師,這半個月呆在國內,先是找證據、報警、查案、然後呢,幫曼達處理法務上的事,又要幫你清點財產,千方百計想把屬於你的,哪怕一根胸針,都要要回來。他白天黑夜地為你操勞,你呢,連聲uncle都沒有。我早就知道,全靠彥齊甜言蜜語,到處賣乖呢!”

一門之隔的盧奶奶聽見盧思薇越說越嚴厲,再開房門出來,司芃輕輕推她一下:“姑婆,你別出來。”

盧奶奶看見她眼眶裏的淚,上次未說的話再也忍不住:“思薇啊,小芃還小,哪裏有你懂得多。小女孩子,沒個真正關心的人在身邊,一下子受這麽多打擊,傷心都來不及,哪還會想以後的事。走了歧路,沒關系,走回來就好。慢慢來,慢慢教,你總是這樣訓人的態度,以前訓阿齊,現在訓小芃。你只想著要別人改,你自己怎麽不改改。你那天動手打了小芃,還把她從小樓裏趕出去,她個小輩,都沒跟你計較,還讓彥齊回去看你。俗語說,大人大量,你的量在哪兒?”

盧奶奶不鳴則已,一開口便讓盧思薇啞口無言,她拿起包要走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開口的是司芃,盧思薇停下來,身後接著傳來清淡平穩的聲音:“我明上午就去領事館重□□件,證件下來了,我就回新加坡去見外公。以我的水平,可能先要念個預科,才能去上大學。你不用擔心我會一直靠著彥齊,總有一天,我也可以成為他的依靠。”

這番話讓盧思薇大感意外,連連回頭,見她淚流出眼眶,心道,不是太妹嗎,抵擋力怎麽越來越差,上次好歹還對吼兩句。這要是淩彥齊知道了,還不得回來跟她吵。盧思薇心煩意亂推開吊趟門,走出客廳,才想起她忘了說正事:“這小樓,既然你這麽舍不得,那就留著吧。”

留下這棟小樓,這一片的規劃都要改,和原來預估的利潤相比,天海又少掙五個億。算了,盧思薇想,攤上這樣的兒媳,得學會降低要求。只要她別再惹事,讓淩彥齊能踏實安穩地留在天海,留在家裏,少掙點就少掙點。

“留下?謝謝你了,媽。”司芃第一次叫媽,還很是別扭。

聽的人也很別扭:“行了,別哭了。這次沒打你,就說兩句,有什麽好哭的。別跟彥齊說,我找你聊過。”

盧思薇走了,盧奶奶遞紙巾過來幫司芃擦眼淚,朝她小聲嘀咕:“她有病,你也知道的,所以總是這麽急躁。可既然是一家人了,就別跟她介意。”

“我介意什麽?”司芃醒醒鼻子,把紙巾扔到垃圾桶裏,破涕而笑:“我做給她看的,不然她那口氣順不下來。原本她想跟郭家聯姻,多掙點錢,結果錢沒掙著,得先花我身上。”

聽到樓下沒聲音了,黃宗鳴把文件收拾好,說:“那我下去跟小芃聊。”走到樓梯口,彭光輝起身:“宗鳴,我就這一個女兒了,她的性子你也瞧見了,不怎麽會為自己打算,去新加坡後還請你多照顧她。”

“一定盡我所能。”

黃宗鳴下樓來,正好聽到司芃說盧思薇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錢。

“你知道就好,天海以前從不涉足服飾制造業。55個億,她要支付其中的22億給你,還要另外再投10個億到生產運營中來,但是曼達的前景,還不一定能讓她收回這筆投資。”

司芃想起盧思薇的話,也為以前的倔強赧然:“uncle,對不起,我以前不叫你,是不想顯得很熱絡,很想認這門親似的,尤其是在沒法做親子鑒定的……”

昨天下午,兩份親子鑒定結果,分別從香港和新加坡傳真過來,把這段波折的親緣關系,釘上最後一個鉚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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